(小说)丽江无恋事

            ——作者 菊开那夜

1

  我是在丽江遇见排绸的。她坐在走廊的栏杆上,衣服暗灰,头发略有些蓬松,指间挟着烟,微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打量我。
   多年之后,我都不能忘记当时的排绸。

   那天晚上,排绸在庭院里吹葫芦丝,我推开窗,远远地看着她。她并不是那种千娇百媚的女子,五官有一些清冷。这样的长相不容易老去,即使有皱纹,也能肆意得很美。排绸二十七岁。
   我不知应该如何诉说我与排绸的故事,如何诉说,才能贴近她,以及我们相处的那些时光。
   那些时光,亦关乎程喜。

   程喜也住在这里,他包下了最好的一间房。程喜修长,斯文,脸上有着温柔气息,无一不妥帖。可以想像他坐在办公室听秘书汇报工作的样子,眉尖微蹙,神情坚定。
   程喜二十九岁,是来度假的。像很多都市白领那样,某一天突然厌倦了尔虞我诈的职场,想要摆脱固有的秩序,于是订了张机票飞往云南。我想,一定是这样。
   程喜依然保持着整洁优雅的习惯。这种人,就算身上只有最后一分钱,也会记得打领带。当然,我遇到的程喜已经是不打领带的了,很安静地坐在藤椅里,捧着一本画册,慢慢地翻,阳光铺在他的腿上。

   程喜的房间就在我隔壁。这并不代表什么,仅仅是隔壁而已。像程喜这样的男人不会剧烈打鼾,更不会夜间趿双拖鞋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。他只是失眠的时候,站在阳台上抽烟。

   我与排绸很快就熟了起来,排绸拿出红酒请我喝。我犹豫了两秒,对不起,我不喝酒。
   这很煞风景,特别是在丽江,你总是要小酌一下,以示对良辰美景的陶醉。你总要,有一些微醺,微醺地感应着生活的风情。
   丽江是没有时间的,而酒精,能将你对时间的残存意识轻轻抹去。

   排绸一个人捧着酒瓶喝了起来,问我,从来不喝,还是另有原因?
   我笑着说,是五年前的事了。一次网友聚会,我喝醉了,丢人丢到西伯利亚去,发誓从此滴酒不沾。
   一定有帅哥在场,所以特别痛彻心扉,排绸习惯性地眯着眼。其实又有什么,我经常喝醉,好几次都是谢老把我从酒吧扛回来的。
   你都记得?我问。
   更多的忘记了,排绸仰脖喝了两口。隔了会儿,她重复了一遍,忘记了。

   很多人喜欢待在丽江的原因,就是可以忘记,或者说,你根本不用记起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了吃,吃了睡,而太阳每天起起落落。月亮也是,见到月亮的时候更多些。
   排绸说,程喜刚来时还天天早起呢,后来也学会睡至自然醒了。
   睡至自然醒是我的强项,我说。
   怎么讲?排绸问。
   我基本上就是一个可耻的闲人,没有组织关怀,也不知道自己的档案在哪里。
   这样的人丽江有很多,谢老就是,我也是。
   谢老不一样,他是商人。商人等于有钱人,我说。
   那我比你可耻,不工作已经很多年了。排绸抬头看天边的晚霞,我已经不想再回到朝九晚五的生活里去了。

   我没有问排绸是靠什么维生的,我想,随着了解的深入,自然会清楚。事实上,不消几天我就知道了答案,古老而有效,美色。也就是说,排绸靠着谢老的爱而活。
   谢老除了这家客栈,还有两家商铺。他的钱箱对排绸是敞开的,排绸随时可以去取一些,店员都把她视作老板娘。
   新鲜的是,排绸将此视作友爱。她显然知道谢老对她的感情,她在谢老深沉宽广的爱里自由自在。谢老知晓她是怎样的人,从不给她压力。
   她活得很好。
   这让我想起了陀斯妥耶夫斯基《白痴》里的纳斯塔霞。安于物质的舒适却不沉溺,随时可以脱卸繁衣,净身出户。

   我饶有兴趣地揣摩着排绸与谢老是否有肉体关系,私密的,偶尔的,在醉酒的名义下。抑或,谢老对排绸保持着一种柏拉图式高贵的信仰。

   在丽江,很多人都是一个故事,甚至传奇,谢老也是。谢老就是那种坐在你对面,你可以感觉到他随便抖一抖,便有无限往事籁籁往下掉的人。信手捡几片,都能织成锦缎。
   谢老的真名已经没人提了,很像唐诗宋词里的人物。谢文道,这名字不生活化,所以大家都随大流地叫一声谢老,有时排绸也会无意识地叫他老谢。
   同样两个字,颠倒一下就有截然不同的效果。谢老是尊称,仰着头,闪着金光,而老谢则微微俯视,并含隐隐的亲密。

   谢老很有钱,具体数目没有人清楚,我怀疑他自己也不清楚。也没看他怎么努力去赚钱,但就是有钱。所以说,钱是势利的,且喜欢扎堆,越有钱的人赚钱越容易。
   谢老常说,我年轻的时候,其实他正当年华,属于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光。过往经历都变成额间的皱纹,一幕幕沉淀下去,宽容,笃定,慷慨。
   这个英俊中年既不秃头,也没有啤酒肚,开车的样子又很帅。他有一辆三菱越野,每半年都会去一趟梅里雪山。
   像谢老这样的男人,女人都愿意承蒙他的照顾,与他培养感情是件轻而易举的事。可以言词凿凿地说,我是喜欢他的人,而不是他的钱,语气之坚决,让傍大款的行为变得高尚而纯洁。
   每天都有人入住或离去。每天谢老都会遇见一些女人,年轻美丽,对他颇有好感。但谢老仍将排绸放在最重要的位置。
   他温柔地凝视着排绸,温柔地承受着她漫不经心的冷漠。我当然能够理解感情的玄妙处,不确定,游移,飘忽,才维持更久。

   我喜欢谢老的客栈。《卡萨布兰卡》里,男主角激动地对女主角说,世上有那么多酒吧,你却走进了我这间。
   我也是这样,丽江那么多客栈,我却走进了谢老的。走进了这里,走进了命运的安排,像一场歌舞剧,我最后一个到场。自从我踏进此处,帷幕就被拉起。
   之后的发生,不由自主,不容拒绝。

   谢老的客栈叫午桥,取自于陈与义的词,忆昔午桥桥上饮,座中都是豪英。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阕词,在我还是文学少年时,曾将它写在笔记本上,以便时时吟诵——长沟流月去无声,杏花疏影里,弄笛到天明。
   我在午桥客栈驻足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这个名字。我在心里想着,想着我与谢老有微妙的默契。
   微妙的。

   初初步入午桥客栈,是阿珍接待我。结识谢老,已是一星期以后的事。当时谢老去了束河,他在束河新开了家酒吧。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那是送给排绸的。
   真是没办法不艳羡。我还生活在倒贴小白脸的黑暗岁月里,排绸却有了这么昂贵的礼物,而且她还推三阻四地不肯接受。

   我能够理解为什么排绸不接受,着实太烫手了。如若想心安理得成为酒吧老板娘,就要给予同等分量的承诺,而排绸做不到。谢老作为男友来说可谓二十四孝,但排绸就是不能够热爱他。
   人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的,相反的,只能听从它的摆布。

   即使排绸拒绝了,酒吧仍在徐徐进行着。我和排绸、程喜去束河看过几次,它从一堆废墟慢慢变成初具规模的建筑,最后,里面有客人了。
   束河是丽江的朴素版,更为安静,淡然。我喜欢束河,我常常一个人骑自行车去束河。

   去的多了,就认识了一些人。我站在流水客栈门口,欣赏院子里那张很特别的桌子。将大树竖锯,纵截面朝上便是桌面。
   赵云蓬看到我,笑着招呼我进去。
   赵云蓬是重庆人,男友吕从是成都人,他们毕业于四川美院。赵云蓬扎着马尾辫,清清爽爽的,脸上没有任何脂粉,依然唇红齿白,明艳照人。而吕从像大多数艺术家那样,留着标志性的长发。
   他们厌倦了都市或从来就不喜欢,志同道合地来到丽江。起初只是旅游,而后恋上了束河的宁静,决定留下来。

   他们留下来,租了这个院落,按自己的意愿重新装修过了。三面楼,另一面是堵破败的墙。院子里堆满了空瓶,密密麻麻重重叠叠记录了无数个充满了酒精味的不眠夜。他们和房客都成了朋友,每至暮色四合就团团围坐,在星光下,一边谈人生一边喝酒。
   谈人生这个词总让我想笑。它严肃却诙谐,像是很认真地做一件滑稽的事,用搞笑的态度掂量着一个沉重的物什。
   他们有许多许多的话题。话题就像是电脑病毒,每天都繁衍着,从一到万,演变无穷。很多只是废话,但还是要说,靠着这些没有意义的话,填满更无意义的时间,所谓打发。
   有时候,他们在夜风中慢慢醉了,缓缓睡了。夜凉风重,空气里有植物的清香,偶尔有人拨弄吉他细细的弦。
   哗啦哗啦,岁月流逝。
   那些绿色的空酒瓶,就像是某种行为艺术。酒精使人神经昏沉,体验一种不清醒的状态。这种不清醒就是微醺。
   我不喜欢酩酊大醉,不喜欢呕吐,不喜欢彻底的麻醉。
   在丽江这样美丽的地方,三分醉意已足够,就像爱情。很多人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爱情,或者被爱情撞见。
   摒弃了现实生活的种种琐碎,两个人所面对的,只是你喜不喜欢我,我喜不喜欢你这样纯真的感觉,离爱情更近一些。很多时候注定要分离,注定谁也不能真的进入谁的生活,所以更觉奢侈与珍贵,好似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。
   带着终究要离去的感伤与遗憾。
   也有一些爱得太深,难分难舍。经过了仔细的考虑与权衡,被爱情淹没了呼吸,就真的成了情侣双双。
   丽江对有些人来说是惊艳,是回忆。对有些人来说,则是成全,是永恒,是今生今世幸福的所在。
   一个地方,给予人的是不一样的。
   我不知道丽江会给我什么,也不知道我能接受什么。

   丽江给了赵云蓬和吕从归宿。
   他们在束河开了客栈,吕从同时还在教一些孩子绘画。阳光下,那些孩子沉默认真地画着。将来他们会通过艺术院校的考试,去城市上大学,从事平面设计或与绘画沾边的工作。在钢筋水泥的都市生活里,他们渐渐疲惫了,成为了新的吕从,某天找一个宁静的地方,长久地待着。

   人们的心灵会体验到同一种情绪,倘若性格接近,便会做出一样的选择。性格是最重要的因素。也就是说,有些人和吕从一样,想远离喧嚣,但还是留在繁华与忙碌里。
   也许,这要看你的生活将你逼到了什么程度,以及你的敏感度。

   赵云蓬问我要不要住下来。我上楼看了一下,雪白的床单,有一盏小小的台灯。这里很好,但我还不能离开午桥,总觉得在午桥还有别的事,别的什么事。
   我说,以后吧,以后一定来住上一年半载。
   赵云蓬微笑着点头。他们不是商人,丽江很多开客栈的人都不是商人,只是娱己的同时顺便娱人。
   有一个女孩走进来,赵云蓬问她今天去哪儿了。
   她手里拿着一把植物,笑着说,随便走了走。
   又有一个男孩,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。客套了几句后,他问我有没有去水的尽头。
   我怔了怔,没有,在哪儿?
   他说,一直朝右走就到了,那里很美。
   吕从说,那你带——你叫什么名字?
   我笑着答,阮烟桥,烟花的烟,桥梁的桥。
   那你带阮烟桥去,吕从把话补充完整。
   他们就像是束河的主人。也许,不管从哪里来的人,在一个地方久了都会滋生出归依。土地本身是没有姓氏,没有偏见的,谁爱上它,爱着它,谁就是它的主人。

   墙角的桌子上堆了许多书。有一本摊开着,我拿起来看,是《杜尚访谈录》。我差点叫起来。事实上,我还是没控制住突如其来的兴奋,两眼发光地举着书,回头对赵云蓬说,我找这本书很久了。
   这话听起来好像这本书是我的,就应该是我的。
   哪知吕从也很紧张,他迅速地说,这是我从成都带来的。言下之意,这是心爱之物。
   隔了两秒钟,我们都笑了。
   我知道吕从不会卖给我的。我曾经为了寻找《杜尚访谈录》走遍各大书店,但我和这本书的缘分迄今为止只是坐在阳光下翻看几页。
   大抵是看照片,更为珍贵的字字句句,没有足够的时间消化。除非我为这本书在流水客栈住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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