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在泸沽湖的日子里*

          ——写于2000年11月

 

  上个世纪的最后一个春节,我是在黑龙江畔的萝北县度过的。
  除夕的下午,我站在冰天雪地的黑龙江边,眺望着江对岸白茫茫一片的俄罗斯。突然,我的手机响了。

  电话是从泸沽湖打来的,是纳吉的妈妈,她借用正在她家的县城亲戚的手机告诉我,说纳吉想和我说话!接着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想起:
  “叔叔,明天大年初一,我可以穿裙子了,你能来看我吗……”

  一股暖流在我的身体里流淌,我和纳吉说了很久,很久……合上电话,我怔怔的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。在这寒风刺骨的北国雪野,我的思绪却飞到了温暖的云岭高原,飞到了大山深处的泸沽湖。

 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我去宁蒗永宁参加摩梭人的传统节日转山节。热热闹闹的转山节结束后,我离开格姆女神山(当地人习惯称为狮子山)下我住的摩梭人家,来到了泸沽湖畔。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泸沽湖,我不想如第一次来泸沽湖那样在游客云集的洛水村住旅馆了,我想住到湖对岸的里格村去,因为游客通常去不了那里,所以我想那里应该更安静。

  热情的打渔人划着泸沽湖特有的猪槽船,将我送到了里格村的阿玛家。和我住过的摩梭人家一样,阿玛家的房子也是由四栋木楞房组成的大四合院,由正房、花楼、经堂、门楼构成,房子的外围栽种有很多果树。正是苹果成熟的时候,我刚放下行李,家中女主人就取了脸盆出去了,几分钟后一脸盆的苹果端了进来,不用说,主人刚刚从树上摘的。

  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阿玛是谁。是纳吉的妈妈?纳吉的奶奶(也就是外婆)?还是纳吉的舅舅?也许我向她们打听过,但是我仍然没有搞明白。纳吉是她们家中最小的孩子,那一年,她13岁。

  我在阿玛家火塘边的小草墩上坐着,围着火塘和家中的女人聊着天。一个小女孩风风火火地进来了。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水缸,操起缸边的木勺舀起凉水,一仰头只听“咕噜咕噜”几声,那勺凉水就全灌进了肚子里。家中的女人对我说这就是她的娃娃,叫杨雪花。女孩这时才发觉家中有陌生人,但她并不象很多同年龄的农村孩子那样胆怯或羞涩,她眨巴着眼睛边瞅我边来到了火塘边,也端了个草墩在我旁边坐了下来。女孩有着一张圆圆的脸,眼睛大大的,长得很漂亮,也透着一股机灵劲儿;穿一套已经退了色的运动服,不是很干净,大概刚玩了回来,散乱的头发上还粘有枯草,在火苗的映衬下,脸蛋红红的,还能看到额头上细细的汗珠。我顺手从她的头发上将枯草扯了下来,她开心地笑了,笑得那么天真、灿烂。

  杨雪花就是纳吉。读了书的摩梭人大多有两个名字,一个是家里用的民族名字,一个是到学校取的汉族名字。我喜欢叫她纳吉。纳吉在读四年级,学校是距里格村有约四里远的竹地希望小学,所以上学时每天要走很多山路。纳吉的汉语已经很好了,我和她的妈妈、姨妈、舅舅交谈时,遇上很多听不懂的,就靠纳吉翻译了。从此,她就成了我的翻译、向导、船工、旅伴、保镖,甚至是老师!因为她教了我很多东西。

  和大多数摩梭人家一样,纳吉的家也是一个大家庭。年岁已高的奶奶(外婆),奶奶的三个子女:纳吉的妈妈、姨妈、舅舅;纳吉的妈妈有两个子女,就是纳吉和她的哥哥;姨妈也有两个儿子,也就是纳吉的两个堂哥哥(按汉族的说法,其实是表哥了)。三代同堂一家八口在一起生活。特殊的是,纳吉的家是九个人——还要加上纳吉的姨夫。

  纳吉的姨妈和姨夫是在一起生活的。他们介绍说,“文化革命”的时候,泸沽湖也没有了宁静,摩梭人也被强制要改造思想,要“破旧立新”,所以必须结婚,于是有的夫妻就生活在了一起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有的夫妻制家庭又分开了,恢复到了传统的样子,但也有的家庭夫妻不再分开,一直共同生活了下来。纳吉的姨妈姨夫就是这样的。

  毫无疑问,这里有着母系社会的痕迹,女性老人是家中的权威长者,掌管着大家庭中里里外外的事,她是家中儿女们的母亲,理所当然是权威人物,受到儿女们的尊重,即使是和母亲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的大男人,他当然也应该听从母亲的。这里没有自私自利,也没有人闹着要分家。但如今,摩梭人的习俗在悄悄地变化,城镇里的摩梭人早已象其他民族一样登记结婚,夫妻在一起生活。在农村,摩梭年轻人也已经开始结婚过共同的日子。

  我问过纳吉很多问题,如
  你知道你的爸爸是谁吗?她非常自然地说,“知道啊!”
  你哥哥的爸爸也是他吗?“是啊!”
  村里很多小朋友都知道他们的爸爸是谁吗?“知道啊!”
  很多小朋友和他们的哥哥姐姐都是同一个爸爸吗?“是啊!”
  村里的大人知道你的爸爸是谁吗?“知道啊!”

  一天上午,我和纳吉站在村边湖畔,商量着今天去哪儿玩。突然纳吉悄悄对我说,我爸爸来了!只见湖中一艘猪槽船正向岸边划来,船上的中年男人和岸边的人打着招呼,也大声地和纳吉说着我听不懂的摩梭话。我看看纳吉,也看看纳吉的爸爸,他们的表情是那么的平常自然。

  喜欢打听的我又问纳吉了:你爸爸不来你家吗?爸爸对你好吗?
  纳吉依然是那么自然地说道:以前来的,现在不来了。妈妈不许他来,因为他总和妈妈吵架,有时爸爸还打妈妈。……爸爸有时会买东西给我吃,有时也给我买衣服。

  有时候我常在想,山外的人们对泸沽湖和生活在这里的摩梭人了解的太少了,很多人对摩梭人的走婚、家庭道听途说、一知半解,而媒体和旅游界也故意的给外人另一种印象,使摩梭人显得非常的神秘,甚至带点“暧昧”,以达到吸引人的目的。而偶尔到了这里的游人,也只是浮光掠影的看看山水,两三天里听导游添油加醋一番哄吹,以为知道了摩梭人很多。

  摩梭人并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是一个性开放的、无所顾忌的民族,他们并不放纵,很多人“从一而终”,尽管两人没有完全在一起生活。婚姻,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一种形式,而人与人之间真正需要的,是发自内心的真情、亲情、爱情。从纳吉无忌的童言中我明白,象纳吉母亲和父亲现在的关系状态,如果发生在其他民族的家庭里,夫妻俩不也必然会分道扬镳吗?

  有意思的是,在泸沽湖,做父亲的摩梭男人不承担抚养自己儿女的责任,但却承担着养育自己家中孩子(当然是姐姐或者妹妹的孩子)的责任,就是说,舅舅养外甥。事实上,做舅舅的也不管这些,只是干地里的农活,去湖里打鱼,回到家就喝酒、喝茶、抽烟、聊天,等着女人做好饭吃,反正男人也不管家务!做个摩梭男人好舒服,是不是!

  纳吉的舅舅也是这样的。很多时候我挎着相机和纳吉手拉手出门去时,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敞着门睡觉,我们回来时他也在火塘边打盹(或许这期间他已经出去干过活了?)。于是有时我就陪他聊天。他总是用个已熏得黑呼呼的很小的陶罐在火塘里煨着茶,还不时的往罐子里加入少许茶叶和盐巴,等到小陶罐里的茶烧开了,他就用一块很厚的土布裹着陶罐的手柄往我的小茶盅里添茶,端起茶盅一喝,苦啊!苦得我舌头发涩,而且也咸。两盅一倒,小陶罐里就要加水了,再等着煮开,再添茶,如此这般,我还喝出滋味来了,过瘾!一问,他就说叫苦茶。有时他会从火塘里拨拉出烤得香喷喷的苞谷或者洋芋要我吃,还时常递上一大碗自家酿的苏米玛酒要我喝……

  总是在我身边的纳吉小小年纪,似乎什么都知道,哪个姐姐喜欢她的哥哥呀,哪个姐姐刚从深圳回来呀,哪家小孩的父亲喜欢赌博呀等等,说到喜欢她哥哥的某个姐姐时,她会偷偷指给我看,然后说,“她才16岁呢!没有读过书,我哥哥才不喜欢她呢!”

  纳吉的同胞亲哥哥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长得很白白净净,很是秀气。白天出去干活,回家后也不言语,让我觉得似乎他总在思考着什么。吃罢晚饭,在自己房间里吹一会笛子,吹得很好。天黑下来了,他就不见人影了。我就问纳吉:
  “你哥哥去哪儿了?”
  “他!找对象去了呀!”小姑娘大大咧咧的说,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。
  瞧,这小伙子和内地所有的农村青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吧。

  村里有个很简陋的小舞厅和一间录像放映室,到了晚上小舞厅就是村里和临近村子尼赛、小落水二三十几个青年男女的快乐天地了。别小看了这些青年,有的白天是导游,有的是划游船的,有的会民族歌舞,有的闯过世界(到深圳或者上海等发达地区做过工的),当然有的白天在放牛。晚上很没有事儿,于是音乐一响我也常去凑热闹,常和他们中一个漂亮又活泼的名叫冰玛的女孩跳舞。令我疑惑的是,冰玛常常用手指偷偷挠我的手心。我听一些导游和游客说过,女孩挠你手心意味着她喜欢你,希望你晚上去她房间。

  我当然还不至于马上就跟着她去了。但为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,我就对纳吉说,冰玛姐姐晚上让我去她家哎!
  “好啊,你去吧,我一个人回家!” 她开心地笑了,接着又疑惑地说道,“冰玛姐姐有男朋友的呀,是个司机!”
  于是我就问纳吉,冰玛挠我手心是什么意思?她说不知道。第二天我又问纳吉的妈妈和舅舅,结果都说不知道!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说过,也就是说摩梭人根本就没有这个两性相悦的表达方式。我马上想到了,又是导游在哄人,游客在沾沾自喜呢!再向纳吉一打听,冰玛就是做导游的!

  于是,我终于想吓唬冰玛一回了。在一次跳完最后一个舞准备回家,我放开她手的那一刻,她又装模作样地挠我手心,于是我凑在她耳边悄悄说,“呆会儿我真的要去你房间的哎,反正我知道你那司机男朋友这几天没有来!”
  这一下她终于闹了大红脸了。

  如今已经已不会有摩梭女在湖里洗澡了,但那时我遇上过几回。

  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,纳吉划着猪槽船又载我在波光潋滟的湖里荡漾。一个隐蔽的河湾里传来嬉戏的女声,隐约可见裸露的侗体在水中晃动。我叫纳吉快快将船划过去,我则退下相机的广角镜头,换上了长焦镜,做着准备。船越来越靠近河湾,我们已经能很清晰地看到几个年轻姑娘正在洗澡洗衣,赤裸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色泽。于是我兴奋地举起了相机……她们发觉了有人在偷拍照片,叫了起来,于是有的将身体藏在了水里,有的转过了身去,给了我裸露的背影,同时用摩梭话对纳吉喊着什么。纳吉和她们对话着,船却不划了,我想她们肯定是要纳吉不要划船靠近了。可我照片还没有拍满意呀,于是我一边用相机瞄着一边笑着用汉语和她们大声搭上了话,私下又告诉纳吉从芦苇丛中再悄悄划前去。姑娘们也嬉笑着回应着,一不经意,将酥胸展露在了我的镜头里。诡笑着的纳吉又偷偷地将小船划近了很多,等到我们的小船距她们只有十多米远时,姑娘们只好匆匆将湿漉漉的内衣内裤穿上了。

  我们的小船在她们的旁边靠了岸。姑娘们对我笑骂着,一个大嫂模样的带着姑娘们上来拉扯我,说要把我拉入水里去。这可把我吓坏了,我挎着相机呀,我连忙求饶,她们才放了我。接着,大嫂就开起我的玩笑来了,问我有没有走婚啊,看中今天姑娘中的哪个啦,今晚就可以走婚啦……

  离开里格那天,泸沽湖大风夹杂着细雨,纳吉执意要送我,她灵活地划着猪槽船送我过湖湾,然后步行二三公里的山路一直送我到公路边,陪伴我直到我登上路过的班车。车越行越远,透过车窗外朦胧的细雨,小纳吉依然定定地站着,眼望着车行的方向,风在撕扯着她手中诺大的雨伞,她是那样的弱小,我真担心她会拿得住那把伞吗?我的鼻子里感到酸酸的……

  我一定要再去看纳吉的,何况如今我已经在丽江落脚了,今年我就可以去泸沽湖一趟的,我应该有很多机会的。我对纳吉说过,认真读书的话,我再来时会送你一块漂亮的手表。因为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,她总是老唧唧地问我“几点了?”

  不管怎样,我都答应纳吉了的,我要去看她,穿裙子的她。


  (“穿裙子”是指摩梭女孩的“成丁礼”,也即女孩的成人仪式,在她14虚岁的那一天。从这一天起,摩梭女孩子可以穿裙子了,而在这以前,是不可以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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