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伴着孕妇走雨崩*

          ——写于2003年5月

 

(上)

  这孕妇,就是我老婆,怀孕三个月。
  “五一”节,昆明的一对驴友夫妻建和芸开着桑塔纳来到滇西北,目的地是德钦的雨崩。
  在今年这个特殊时间里(“非典”期间--2007年6月加注),各种各样的原因,使得很多驴友早就计划了的旅程都不得不放弃,建和芸的朋友也一样。原本这桑塔纳上应该是坐的满满当当的,可是临到上路的那一刻,他们的车上就他们夫妻俩。
  由于这个“非常因素”,滇西北一路上的信息都成了未知。4月30日,车行驶在来下关、丽江的路上,建就不停地与我通电话,询问着丽江的食宿情况。而此时,丽江除了两家指定的宾馆外,其它所有的旅馆客栈饭馆都已经接受命令关闭停业,我的国际青年旅舍也不例外。
  建和芸终于在我正洗脸刷牙准备入睡的半夜时分抵达了丽江。隔着铁栅栏大门,夫妻俩在黑暗中对着我幽幽地笑,却不敢大声说话,真的是“鬼子进村,开枪的不要。”建说过来看看我,(如果住不成的话)就接着继续开车去中甸。
  好歹我是开旅店的,营业不能了,有朋友来总还可以睡个觉的吧。于是斗胆留下了他们俩,并决定带上我老婆君第二天和他们一起去中甸德钦转转—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  5月1日,一车四人,11:30从丽江出发,轮班开车,过桥头、中甸、奔子栏、白马雪山垭口,在晚上21:30抵达了德钦县城。途中只是在下午15:30过中甸时每人吃了一碗牛肉面,抵德钦早已饥肠辘辘,速速找餐馆随意吃了晚餐。接着又驱车赶往飞来寺附近的观景台,下榻在“摄影者之家”,想能早起看看晨光中的梅里雪山。入睡时已是午夜。
  这一天这一路,天气晴好,走的也顺利。只是在出丽江进中甸地盘的记红桥桥逸已经设有了卫生检查站。在这里,所有进入的车辆都被拦截检查和消毒。游客似乎已经不让进入中甸了,因为有班车上有游客模样的人被“请”下了车,而班车消毒后则继续行驶;外省车辆也被拒绝进入了,看到两辆“川”牌照的小车正在调头,司机嘴里好象在嘟噜着什么,大概是在发泄着不满吧。我们的车是昆明牌照,一行四人也是昆明和丽江人,问讯行程查看证件登记名单车箱消毒后,我们被允许进入了。以后几天在迪庆境内再也没遇到类似的检查。
  真的是没车没人了呀,上溯二十年、以后的永远,我相信再也不会遇到此刻此路的此番清冷。约10个小时近400公里的路程,公路上遇到的车辆没有超过20辆,而且大多是班车和大货车,没见任何拉着游客的旅游车,没见任何坐着官员的豪华小车;看到路边停着的一辆PASSAT,我们都在惊奇,看着那车身积满了灰尘,一猜,应该是修公路的包工头的。
  桥头去小中甸的公路一直在修,所以小车走的很辛苦。看来这路不到明年是不会完工的。中甸到德钦的公路已大多是柏油路面,尽管山道弯弯,但走起来已经很舒服了;白茫雪山垭口前后约有50公里的公路是唯一没铺油路的地段,想来是因为高海拔地带了,积雪结冰对公路和行车都会带来不利,所以这路段铺的是卵石路面。
  雪山观景台的“摄影者之家”还是有着几个自助游客。一问,都回答说来了若干天了的,等着梅里雪山露脸呢。

  5月2日,晨起,飘着小雨,梅里雪山方向当然是茫然一片,连附近的几个白塔也都被浓雾笼罩着。喝了点油茶啃了些粑粑,我们的车又向明永西当方向出发了。
  开着开着,建和芸有点打“退堂鼓”了,因为建和芸两年前已经去过雨崩,看着这雨雾蒙蒙的天气,一下子没了情绪。
  建说:“老谢,要不不去雨崩了吧?我们回德钦去找个酒店睡大觉算了?”
  正巧天气也照应,一阵风过,低海拔处的云雾散了,小雨也停了,澜沧江河谷清晰地蜿蜒在脚下。
  我建议道:高原的天气,“十里不同天”,现在这雨和雾看来基本在海拔3000米以上弥漫着,低海拔地带是晴朗的,要不先到西当温泉再说吧?如果那里天气还是这样,就泡个温泉回转吧。
  一致同意后,车速又加快了。盘旋下山,过澜沧江桥,右去明永,左向西当。顺着澜沧江边的简易公路,建开着车熟练地到达了西当,接着又是近半个小时的爬坡,终抵热水塘。

  热水塘,座落于面丫山北坡海拔约2650米的山坳。温泉比我想象的要简陋的多,没有可以泡的大池子,只有几间很小的房间可以让你进去来个温泉淋浴。票价每人5元。当然这里也提供简单的住宿,每人20元(包括一次温泉澡)。
  热水塘是公路的终点,步行去雨崩的起点。附近藏区人们乘着假期都前往雨崩“转山”,朝拜“神瀑”,所以热水塘停车场停满了各种车辆,大多是中甸和德钦的车,也有得荣和乡城稻城来的。很多转山的人们在这里休息,喝着茶,做着步行前的准备工作。西当的村民牵着骡马兜售着生意,价格是统一的,一匹骡马,到垭口100元,到雨崩村140元,游客和藏民都一样,由不得你还价价。

  天气已经完全晴朗,阳光班班驳驳洒在林间。计划的行程当然也就没了任何问题。
  停妥小车,取出背囊水壶干粮相机,尽量精简物品留在车内。温泉现在就不泡了,相互笑称回程来泡吧;马就不雇了,“驴子”骑马算什么体统。
  雨崩,在面丫山的南坡,去雨崩唯有步行翻越约3700米的垭口。11:00,一行四人开始出发。此时,叮叮当当的骡马队也出发了,骡马上坐的是转山的老人、小孩和一些看着象是城里的藏族人们。当然,骡马队很快就超越了我们。
  这一程,山青村秀,鸟语花开——这些烂熟的词不说也罢。这一程,有多累,说也没用。反正,抵达垭口时,已是15:00;抵达雨崩上村,16:45;抵达雨崩下村阿钦布家,17:30。
  四人的队型通常是这样的:芸最轻装(一个相机),体型瘦小,总是走在第一;建背着大背囊(我都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),走在第二;我老婆君,因为身孕还有背囊,走不快,排第三;我陪着君,走最后。
  建和芸夫妻俩,每年都有一两次徒步探险和登山,体能确实不错。君本来也是个好手,我还没见多过城里女性徒步有她这么厉害的。君本科念的是地理系,那时候开始有了旅行的经历和经验,尽管后来念研究生和工作后的环境与地理没了什么关系,但旅行一直成了君的最爱。加上君在大学时还是羽毛球运动员,进入过全国大学生赛的前三名,所以君的体能在那个时候练得不错。
  去年6月亚丁转山仙乃日,在海拔近5000米的鬼门关垭口,我由于负重太多和冰雪寒冷导致膝关节疼痛发作,体能到了极限,而君还轻轻松松,帮我分担了沉重的摄影包才得以午夜前安全下山抵达了冲古寺。
  可是,这一回,怀孕了的君确实不行了。这陡峭的山路上,君走几步都不得不长时间歇息,下坡也不能象以前那样冲着下去了,而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。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背两个背囊。但当看到迎面而来的、好几个穿着红红绿绿冲锋衣裤登山靴的年轻男女,名牌背囊让马夫背着,名牌手杖让马夫拿着,下山的路还坐在骡马背上那副窝囊样,君就笑了:我至少比他们厉害吧?!
  我笑道:恩,老婆。三月身孕,徒步雨崩,相信是没有一个游客能超越的“历史记录”:)
  我和君徒步旅行的原则是,有必要,可以雇向导,但无论多远多高多累的路,绝不雇骡马,即使仅是用来驮行李。尽量精简行李,必须携带的物品都必须两人自己背上,即使有向导并且向导主动愿意来分担也不许。因为雇了人和马自己徒手行路,走哪里都没什么难了的。

  终于抵达了阿钦布家。也终于明白了建的大背囊里装的是什么了:蔬菜和水果!其实我和君的背囊里也被塞进了很多。我笑骂道:何苦来!你俩个FB分子!害得我们背的累死。
  这些蔬菜和水果使我们有了个丰盛的晚餐。建和芸第二次来,所以很有经验,雨崩最缺的就是蔬菜了。但如是我,宁愿吃几个油茶粑粑,可不想背得这么累。如果真需要维他命什么的,带几片药片就成——仅是我的观点:)

 

(中)

  我们下榻的阿钦布家在雨崩下村的最南边。
  阿钦布家的南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场。五月,芳草正萋萋,雪山融化汇成溪水,从神瀑方向铮铮淙淙欢唱而来,流经阿钦布家门口,奔向澜沧江。
  当原野林间小鸟欢唱的时候,我掀起临床的窗帘——朝阳正映照在面茨姆峰上,云雾袅绕橘红色的雪峰,正如白色的面纱笼罩羞红着脸庞的神女了。我一下子睡意全无,翻身下床走出房门,就在二楼的走廊上对着草场峡谷和雪峰连练按着相机快门。

  今天的计划是去登正对着阿钦布家的粗卡山上的神湖。粗卡神湖和雨崩神瀑在这一带有着同样神圣的地位,雨崩及周遍村子的人们每年四月初十拜神瀑,八月十五拜神湖。
  知道粗卡神湖的驴友很少,到过神湖的就更为稀少,一来海拔高,二来路途难行。两年前建和芸已经登过一回,还想再去,也是他俩此次来雨崩最主要的目的。
  粗卡山森林密布,很少人行,且岔路很多,为免迷路,必须要向导。向导请的就是房东阿钦布。
  孕妇君就不允许同去了。因为今天的路途、海拔和需要的体力比昨天进来雨崩的路的强度要大的多,加上山上天气变化无常,为孕妇的安全,我们都要求君在家中“休养生息”,任务是我们下山后她做晚饭。
  轻装上阵,芸背小相机包,建背背囊,我背一部分干粮和一个相机两个镜头,阿钦布背干粮挂一把砍刀,每人一大瓶水。九时,出发,跨过小溪,随即登山。

  腼腆的阿钦布尽管爬山如履平地,却并不急着赶路,他知道我们的体力实在不如他的。芸似乎不知疲倦,跃跃欲试,开始总是走在最前面。从阿钦布家3050米的海拔高度算起,前1000米的落差高度的攀行,我们用了三个小时。所以在抵达“阿来尼苏”(藏语:喝酒休息的地方)时,海拔4050米左右,时间为12点。
  一路上,大树参天,浓荫密匝,杜鹃花间或在林间盛开着。陡峭的山路在树林灌木丛中盘旋上升。路就是夏天藏民上山放牧和朝拜神湖走的小径,但因为整个冬春没人上过山(阿钦布说的,恐怕入冬以来到现在,还没人上去过),山径常被落叶腐草覆盖,或有倒塌的树木横拦着,偶尔可见几个清晰的脚印,阿钦布说,那是野兽走的,如野牛、野猪和麂子之类的野兽。
  过了海拔3900米,高大的树林开始稀少,也很少见盛开着的杜鹃花了,但植被依然完好。山坡上、路上已经开始有一堆堆的积雪;天或晴或阴,有一片刻还下起了雪籽,那是从旁边的雪山云间飘来的。
  气喘嘘嘘,但一见四周壁立的一座座雪峰时,我们又兴奋无比,和着阿钦布唱起了歌。
  可以眺望到那么多的雪山啊,北边是盐井和德钦交界处的察里雪山,东边是连绵的白马雪山,西边是面茨姆和五冠峰,连南边近处的都记扎峰(4229米)和独丫卡峰(4011米)都是白雪皑皑(我们看到的是北坡,所以有着很多积雪);清晰可见东边从德钦出来的公路如一搂丝带绕过飞来寺、观景台折向北去,观景台的一排白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;回头向山下看,雨崩上村如一块翠玉镶嵌在黛黑的群山之间。遗憾的是,卡瓦格博一直浓云密布,不见丝毫身影。

  艰难就在后面了。
  过“阿来尼苏”,再上行约半个小时,抵海拔约4100多米,山间已到处是积雪。路被淹没得毫无痕迹。阿钦布凭着记忆在前面开路。雪是新下的雪,一脚踩下去,浅则没鞋,深则及膝,山坡依然陡峭,好在有灌木丛阻挡,没什么危险,四个人常常抓着树枝在雪地里向上爬行,稍不留意,就连人带雪滚下数米,又总被灌木挡住,相互帮忙再拉扯上来。
  建和芸有所准备,取出了手杖、雪套、雪镜和手套(原来建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装的是这些东东),穿的都是防水裤;阿钦布用砍刀砍了一截树枝当雪杖,我则用我携带的摄影用独脚架来代替雪杖了。雪灌进鞋里的滋味可不好受,不久我和阿钦布的裤子也全部湿透了。
  连滚带爬,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海拔约4300米的山岗,远远的可见山坳里有着一片空旷的白雪皑皑的牧场,牧场的中间有一栋木屋。这就是夏季雨崩村民来放牧的粗卡牧场。
  抵达牧场的木屋已经是14:30,海拔约4240米。经过一个冬天的大雪,木屋(牛棚)的顶其实早已坍塌,屋中满是积雪,根本进不去。一行四人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休息片刻,吃了点携带的干粮和水,就准备最后的冲刺了。

  粗卡山海拔4671米,神湖就在牧场通向峰顶的半路上。阿钦布说,这里的夏天草绿花开,多漂亮啊。可是,此番我们看到的,是一望无际的雪海。阿钦布依然在雪地里开路,我们依次跟上。每一脚踩下去,雪总是深达胯下——不是积雪才那么厚,而是到了胯部后身体就不会再陷下去了。牧场没有了灌木,雪野洁净无比,茫茫一片,远远看,前后每个人都只见雪面上的半个身子。
  爬过一个又一个山岗,终于抵达了神湖。阿钦布扑通跪在了神湖边,虔诚地叩拜着。紧跟着阿钦布登上神湖的我,继续攀上高处雪地,取出相机,激动地按下快门……
  看手表,时间显示16:00,海拔4385米。从牧场到神湖150米的落差,又爬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
  怎么来描述神湖呢?神湖并不大,湖面约有两三百平方米吧,从冰和雪间颜色的不同,我才能判断神湖的大致形状。在这冰天雪地素山凡人之间,静静的神湖被洁白的雪所覆盖着,一尘不染,更显出其圣洁和神秘。
  阿钦布说,在雨崩人的心目中,神湖的水可以用来治很多疾病。在湖边雪地里跪了很久的建和芸于是起身夺走了我的水壶,爬向湖边取水了。

  此刻,鹅毛大雪密密匝匝飘了下来。时间已经不多,我们迅速下撤。这时候,寒冷而湿漉的我多希望有架雪橇或滑雪工具啊,下去牧场的一个又一个雪坡是滑雪的极好场地啊。阿钦布走的迅疾,即使陡坡时我屁股一坐雪地滑了下去,还是追不上他。等我赶到牧场牛棚时,阿钦布已经在清了积雪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!可爱的阿钦布啊,看我们又冷又湿,想让我们到达时能烤烤衣服和鞋呢。
  雪还在下。已近下午五时,要在天黑前赶回住地,我们都不敢在牧场多逗留,烤火取暖片刻,又赶紧继续下撤。又得经过那段积着雪的艰苦的来路,不管怎样滚爬翻跌,建和芸还是远远地拉在了后面,原来芸的脚倮因为疲劳过度而扭伤了。四人的速度顷刻慢了下来。
  尽管阿钦布嘴上说,“不急不急,来得及”,但我还是看出他也有点焦虑了,因为阿钦布也没在这样的季节到过神湖,没预料到竟然会有如此厚的积雪如此费时间,所以出发时我们都没有携带头灯或电筒,而这样的阴天山谷里,八点钟天就会黑透。
  简单商量后,我们决定让阿钦布先返回山下家中,如果天黑以前我们三人还没有走出山林回到住地,就请阿钦布拿上电筒火把返来迎接我们;我的童年在江南的山里度过,对辨认山路我较有经验,所以三人下山由我带路。
  一边要辨认着来时的路,一边看着时间和海拔表计算着余下的路程,三人调整着速度节奏和相互的距离,在潮湿、寒冷、饥饿、疼痛、疲倦和稍有的恐惧伴随下,走走停停看看走走,终于听到了山脚的水溪声,终于听到了村子里的骡马叫声,终于看到了阿钦布家门口晃动的人影……
  到了,到了。满身泥泞的三人瘸瘸拐拐,摇摇晃晃跨过了水溪,走在了平坦的草坪上……此刻,晚上八时,暮色苍茫。

  依然腼腆的阿钦布在自家的空地上为我们生起了火堆。孕妇君送上了热水和干净干燥的袜子,就直奔厨房而去。瘫坐在火堆前的我,还不忘吆喝着,啤酒!啤酒!
  吃着香热可口的饭菜,我的怀孕的LP君还不忘嘲弄我们几句:真臭!人家阿钦布回家都两个小时了,他下山才用一小时,可你们仨,化了仨小时!

 

 (下)

  明天5月4号了。建和芸要赶在6号回到昆明上班,所以明天必须离开雨崩踏上返程——都知道,这个“五一”只有五天假(“非典”期间的“五一”只有五天假期--2007年6月加注)
  建和芸以前来过雨崩,到过神瀑和大本营,因为时间紧此趟就想免了这两地,明一早就踏上返程。而且还想走与来时不同的顺着雨崩隆曲(雨崩隆河)河谷过尼农到西当的另一条路。可我,雪山大本营且不说了,怎么得都该去趟神瀑吧。
  入睡前一番周密计划:我,晨七点前一人出发去神瀑,四个小时来回,十一点前后回到住地;建,八九点出发走来时的山路去西当温泉,将停在那里的小车开下西当村,并在西当等候;扭了脚踝的芸和孕妇君,睡好懒觉保存体力,起床后负责结帐、找好向导;等我从神瀑回到住地时三人加向导一起出发走河谷去尼农、西当。
  建真是好同志啊,为了我们能走河谷,并且不必再从西当爬去温泉(走河谷终点到西当,而我们车停在温泉,再去温泉又将上攀约400米高度的山路,再驱车返回西当去德钦),宁愿孤独地再走一趟爬垭口的老路。

  晨起,七点还差几分,没洗脸没刷牙没吃东西,篷头垢脑的我背上摄影包,提上一罐水,就往神瀑而去。
  晨光微熹。山路还只是依稀能辨,但前方的面茨姆和五冠峰已被霞光染得灿烂。鸟在林间欢快地啼鸣,雪山融化的涓涓水流汇成溪水从身旁欢唱而过;接着又是高大的森林(你愿意称原始森林也无妨),一处处的玛尼堆。还有比我早起前去朝拜神瀑的藏民,相互笑笑道声早,我又超越而过。
  去神瀑的路和昨天去粗卡神湖相比,对我来说如履平地了。一个小时后,我抵达了神瀑下的牧场。牧场上有雨崩村民开的茶馆,于是我喝了一壶酥油茶,吃了点携带着的饼干权作早餐。
  牧场平均海拔约3300米,是峡谷间一片相对平坦的低洼地,面积并不大,却植被丰厚,即使这暮春时节,灌木和树林却象秋天般五彩斑斓。牧场中有着很多闲置着的牛棚,夏天该是雨崩人放牧的好地方。连绵雪峰就在头顶,阳光下正熠熠生辉。间隔不远这样的茶馆小卖部有两家,提供给转山的藏民和游人休息、喝点酥油茶吃碗方便面。
  一个年轻老外背着大背囊下山从茶馆边路过,将一小袋垃圾交给了店主。还有比我更早的?我笑问:这么早?老外称昨晚却是住在了牧场的牛棚里。
  休息片刻,准备付茶钱,可我一摸口袋,出发时匆忙,竟然没带钱!忙掩饰着对店主说我回来时再喝,一起付。就又向神瀑方向攀去。心里却想,这可怎么办?

  爬过坎坷不平的羊肠山道,穿过绵延一两百米的经幡林,9:00整,我终于抵达了海拔3400米的神瀑下。
  神瀑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很壮观的瀑布,如果不是随后上来的藏民对着神瀑虔诚叩拜和沐浴,我怕是不敢确认这就是著名的雨崩神瀑。
  来路已绝,左边是悬崖下的冰川雪地和云雾蒸腾的面茨姆峰,迎面和右边是五冠峰雪峰下高高的绝壁。神瀑所在的绝壁高约有五十米,而瀑布的水流量大约也就一个水龙头拧得最大的自来水的量,这泓神奇的水流从深褐的绝壁上丝丝缕缕飘渺而下,源源不绝。藏民们纷纷去到神瀑下迎候沐浴圣水,直到将衣裤淋个透湿。阳光下,一道彩虹在半空中清晰可见。接着,藏民们又绕着周围的经幡玛尼堆开始转经。
  一个从中甸来朝拜神瀑的中年男子兴奋的指点我:“你看!你看!神奇啊,(那几个站在一起沐浴的)他们全身湿透,而那人一滴水都没沾上。看!神水偏偏在他头顶停住了!”
  能够淋着神瀑的水,才是神灵的眷顾和保佑啊。所以,我返程时路遇的人们最关心的问候就是:淋了神瀑的水没有?

  不敢多逗留,我一步一回头离开神瀑开始下山。回到我还欠着茶钱的茶馆,我又坐下来喝酥油茶。可我还是没钱啊。
  我只好告诉店主:“我没带钱。有两个办法,一是我给一个胶卷抵茶钱,这个胶卷值18—20元钱,你可以在店里卖;二是,我住阿钦布家,我把茶钱交给阿钦布,托他改天给你捎来?”
  但又怕女店主不能完全听懂我的汉话,就拜托在我旁边桌子喝茶休息的两个藏族小伙翻译一下,两小伙子从中甸来,汉语当然好的多。
  女店主正犹豫不决还没决定,作了临时翻译的小伙子一边笑问着我从哪里来,一边起身拿走我的胶卷看了看,突然就递给我了20元钱!然后他从衣袋里掏出个傻瓜相机,喀嚓就将胶卷装了进去!然后就开始给另一人拍照了!
  那会想到还有这样的结果。我用这20元钱,付了茶钱10元,又买了两包“红河”烟,扔给小伙子一包感谢他为我解窘,可小伙子死活就是不收,又扔了回来。

  谢别店主和藏族小伙,我又急急回赶。一路上来神瀑转山的藏民多了起来,也有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气喘嘘嘘地爬来。还迎面遇上了带着游客去神瀑的阿钦布。
  回到住地已是12点,是因为一路上迷着摄影等候光线走走停停耽搁了一个多小时。芸和孕妇君怕走路慢耽搁时间,已经在半个小时前跟着向导先走河谷了,留言说要我随后追去,一路上关键处会给我留路标。
  走了?那我就不急了。光线变幻,风景美妙,我端着相机在阿钦布家附近的草坪、水溪和山脚一阵猛拍。近13时才依依不舍,踏上归路。

  沿着阿钦布家门口的山溪一路下行。路不算难走,也容易辨别。雨崩隆曲潺潺而下,一路汇集更多的溪流,越下行水流越大,在溪石间哗哗作声。山谷里树林茂盛,晒不到丝毫太阳,空气湿润,徒步很是凉快。偶有牦牛在山路中间站着,楞楞地看着我,却挡着了我的路。渴了,下到溪边捧起溪水狂饮。路旁间或有些民居,有村民在窄窄的田地里干着农活。一打听,都看见了,“一个男娃娃,两个姑娘,这地下克喽。”
  两小时,从阿钦布家的海拔3050米下到了2200米。又是一个散落着几户人家的小村子(但我不知道村名,因为没遇上人),看到芸和君在路上的留条:“左拐!过桥!”于是按旨过河上的一座拱桥,再行不远,没料到遇到的却是这一路上最险的地段了。

  这险峻的路段大约长达三五公里。这路,要比驴友熟悉的、中虎跳的“一线天”要险的多——“一线天”是看着险峻,但实际路宽足有一米,长度也就百把米。而这里,更险更长着呢。
  首先是一段坡度约有70度的陡坡,陡坡上路几乎是没有的,没人凿好了下脚的地方让你一步一步上下,只是模糊的脚印告诉你必须从这里来去。陡壁上间或长有低矮的小丛灌木,差不多就是草了,想借力拉扯一下,稍稍用力就会断了或连跟拔起,不拉扯这些草,却又没处扶手;每一脚踩下去,都是松松垮垮的泥土和碎石,哗啦啦松动往下掉,而脚下是深达几百米的悬崖和河谷。有些地方有过小塌方,脚下更是浮沙乱滚。胆战心惊、小心翼翼地爬下来,接着是一个90度的绝壁,倒是有一架木梯子,只是梯子已腐朽不堪,感觉根本不能承受人的重量,中间好几个木档已经断掉。但我知道这是必经之路,只好战栗着顺梯而下。梯子末端是仅可容纳三五人站立的平坦地,喘一口气,待吊在喉咙口的心放回原处,继续行路。
  接下来的依然是险路,一边是抬头看不到顶的悬崖,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,中间是一条人工挖凿的不知通向哪里的水渠。水渠紧贴悬崖,宽不过五六十厘米,人行的路其实就是水渠的护堤。水渠里清水静静地流淌着,水渠不会有起伏,路倒是也没什么起伏,但是人能走的护堤宽就约30厘米,没有任何可扶手之处,稍不留意,就有可能跌向右边的深渊。我谨慎而又快速地走在渠堤上,掌握着身体的重心尽量向着左内侧——因为大不了掉到水渠里,反到是安全的。
  水渠顺着山崖,路顺着水渠,海拔一直在2200米左右,绕过一个又一个山梁,已是走在澜沧江边了。终于看到了远处晃动的人影,就是芸、君和向导了。终于被我追上了,我兴奋地打着口哨。脚下却一个趔趄,顿时四肢抓狂,我赶紧调整重心倒向渠中,一个脚踩入了渠水,鞋和裤子湿透了,但命当然保住了。

  16:30,汇合后的四人抵达了海拔约2150米的澜沧江边村子尼农。至此,一半以上的路已经走过。因为都还没吃午饭,三人都已饿极。向导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,建议我们去村里他的亲戚家喝点茶吃点东西。我们掏遍各自的背囊,却惟有一个饼子,想着还有近三个小时的路要赶,去人家中喝茶用点又将花费多时,于是在村头边休息边分了饼子就着凉水咽下,又赶紧上路。
  澜沧江蜿蜒而来,路比先前好走多了,宽的几乎都可以开拖拉机。长途跋涉,我的孕妇LP君依然气色很好,我说,没事吧?君说,呵呵,没事,就是饿啊!却是扭了脚踝的芸走的很辛苦很累,所以四人的速度快不起来。
  一路走一路看着澜沧江峡谷风光,经过了先前的险境,此时我和君觉得就象散步一样。
  17:50,过扎郎村,再行不远,迎面竟然来了建。建闲极无聊,并且担心他LP芸的脚伤,迎接我们来了。建还为我们带来了大罐的饮料。快近西当,路急急上升,最后的路,海拔又上升了约200米,好在是最后的疲惫。
  19:30,终于抵达了西当。这全程,君和芸走了八个小时,我也走了六个半小时。

  车启动前,先去小卖部买了一人一碗方便面泡上,四人呼噜噜喝得连汤也不剩。那小截附在碗面里奉送的火腿肠,以前君常说的是“这个?我家和尚(小狗名)都不吃的”,可这回,她执意要揣进口袋。她饿怕了。
  晚餐计划是到德钦县城。可车还没出西当村,孕妇君已经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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